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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山村 电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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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4 17:27:2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初夏,晚饭后开车到山里的新桥村。村口坐着三位老人在聊天。他们说,今晚县里要来这里放电影呢,让我也在这里看。要连放三夜,已经放了一夜,应该是“送戏下乡”吧。
  这是一个深山里的村庄,青山起伏,溪水潺潺,要不是村村通修了公路,基本上是外面进不来,里面出不去。山里清凉,六月了,晚上依然盖被子。村庄挂在山坡上,村里的道路虽小,却四通八达,屋前屋后绕着像个迷宫;年轻的都出去了,剩下一些老头老太婆。夜晚一到,山坡上的路灯静静地戳着,泛着青白的光。
  这是村口,破败的祠堂前一块新浇的水泥地。陆续有人吃完晚饭出来了,一边聊天一边等电影。一个老头说以前在山上护林,那些野兽太可怕了。边上一个说,野兽有什么好怕?现在又没有老虎。有人说起现在有钱人的生活,说把房子造到深山里,也不住的,叫什么别墅,偶尔来一个花花绿绿的女人。又有一个说,才不呢!现在有钱人把房子造在船上,风吹着,这样摇过来摇过去的,还可以开到别的地方泊着。对面一个说,那不就是船吗?他说是船。
  大约七点不到,放电影的开着面包车来了。也不跟村民打招呼,径自从侧门走进祠堂。村民跟着进去了二三个,其余依然在外面坐着聊天。一个说,我六十九岁,等死了。你六十六岁,阎罗王如果把你抓去,那就犯关了。第二个人嘿嘿笑,我六十六岁,儿孙们回来,说要我吃六十六块肉!
  等了好一会,听到里面在说,开始放了,同时光影明明暗暗地亮起来,大伙儿也不紧不慢,一个个走进祠堂,我也跟着进去。祠堂并不大,很陈旧,地面凹凸不平,柱子和石头沿阶黑褐色的剥皮少肉,裹着一团黑乎乎的空气,几乎经年不流动,粘滞沉重。
  电影的幕布就挂在旧戏台的前沿,白白的正方形,边沿镶着黑边,留四个洞可以拉绳子,多么熟悉的电影布啊。想起小时候村里放电影,我们总是早早来到场地上,帮着拉电影布,今天看到依然恍如昨天一样亲切。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放电影是乡村的重大娱乐活动。
  满屋子黑乎乎的,大约有三十多人。陆续还进来一些人,也不言语,自己找个位置坐下,也没有人在意。祠堂里有许多木凳、塑料凳,平时不用就叠着。有三只狗也进来了,这边那边钻来钻去,然后找块空地趴下来,看着银幕很好奇,它或许这一生还没有看过电影呢。
  电影有两场,第一场放的是朱元璋小时候的苦难生活,到他从军之后就结束了,很短,类似于副片,起热身作用。第二场才是重头戏,越剧《李三娘》,讲的是李三娘和后汉皇帝刘知远的爱情故事,是一场苦情戏。以前乡村里演的戏基本是这个套路,一个主角受尽艰难困苦、种种磨难之后终于迎来出头之日,获得圆满结局,很符合传统的伦理道德,又满足人们的情感需求。
  随着剧情的发展,李三娘的苦难在步步加深,大伙都入戏了,有人为她所受的苦难过,有人为她提心吊胆。祠堂里安静极了,只听到放映机咝咝的声音和一道穿过凝重空气射向白色幕布的亮光,空气的尘粒在光束里旋转浮动。几个老太点起了香烟却不抽,烟头一明一暗地亮着,仿佛要向外扔出去她们的情感痛点。
  画面配合,连说带唱,情节推进很慢,然后他们看得津津有味,其实是早知道结局了,就是愿意看,十遍百遍都不厌。要说人真是一种情感动物,需要情感活动,一是自身的,二是他人的,也能感同身受。
  那只狗兴许不懂人间事,觉得无聊,看着看着头一歪瘫在地上睡过去了。在人堆里睡得很香甜。
  祠堂天井的上空是窄窄的一片青天。天上有月,但月光或者钻不进这小小的天井,或者落到天井上被放映机的光吸收了,只留下一片青色,如水清凉,配合着戏情似的。
  夜九点多了,依然没有一个人走,也没有一个老人有昏昏欲睡的样子,都正襟危坐。看着这些专心致志的老人,我忽然好感动好感动,要是岁月不再老去,就这样坐着多好。
  因为要接女儿,我只好提前走了。站在祠堂外,天空和山村都很安详清凉,这是一个传统的乡夜,包孕万物的丰富的夜,所有的事物都在这夜里伸出了触角,吸收着夜的营养。没有人知道这个破败的祠堂里静悄悄地上演着全村人的爱恨情仇。
  乡村的生活是缓慢的,流淌得很慢很慢,这个乡夜,戏里的人生也很慢很慢,这正是乡村的节奏,就这么慢。一辈子一出戏,一辈子一场感情,一辈子不走出村庄,从出生到死亡,看得清清楚楚,但仍然要去过一个完整无缺的人生,就像这场戏一样,即便知道结局,还是要把它完整地看完。这是乡村的生活,朴素、审美,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。
 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和情感,人在其中逃脱不了也超越不了。这个夜晚让我在现在的时代经历了一场传统的情感,引发了一场绵远的怀念。

发表于 2018-7-5 12:49:09 | 显示全部楼层
乡村的露天电影,曾经的重要文化活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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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5 16:27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偏远乡村,最缺的是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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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5 16:28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岁月终将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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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8 08:06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江利明 发表于 2018-7-5 16:27
偏远乡村,最缺的是文化。

那个时代,电影是不可多得的娱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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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12 20:29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赵佩蓉 发表于 2018-7-8 08:06
那个时代,电影是不可多得的娱乐。

不同时代的文化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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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13 09:21:05 | 显示全部楼层
江利明 发表于 2018-7-12 20:29
不同时代的文化现象。

乡村在衰败,很多美好业成追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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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7-18 08:45:43 | 显示全部楼层
难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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