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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光阴里的歌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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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8-29 14:25:1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赵佩蓉 于 2018-8-29 14:26 编辑

           裹着蓝白条纹病服,他静静地伏在病床上,生命已经走到了末期。输液、服药、昏睡,是他一天生活的主线,周而复始。师母立在床头,小声地哭,也不晓得几时走,家里是回不去了。
          两年前,癌细胞侵犯了他的左肺,继而像骄纵的造反大军,沿着血管、淋巴,肆无忌惮地扩展疆域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单薄,面容枯槁,全身只剩下一副骨架。他最大的心愿,就是回到学校,那个他青丝迎灰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小学去看看。我们征求了医生的建议,给他贴上吗啡止痛片,推着他到小学去。
        车子穿过拥堵的市区,转到乡村公路上。这条路上,他骑过28寸的凤凰自行车,他驶过小飞哥电动车。他破例抬了抬眼皮,又迅速地耷拉下去,吐出“横山头”三个字的模糊发音。师母说,他记得这条路上历届学生的家庭住址。我们忍不住流泪,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。再住进医院,在一架一米宽的铁床上,对着隔了不锈钢栅栏的斜阳,他将走向生命的终点。他喊出这个路口的名字,在我听来,是他对服务了一辈子的小学做了最后的告别。
        小学的门口,聚集着他教过的学生。校园里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简单而稚拙的旋律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太阳当空照,花儿对我笑,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小鸟说,早早早,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…
          歌曲回响在耳旁,也把我们唱回了童年。36年前的秋天,我们成了他的一年级新生。那时,他不过仗着勉强读完两年初中的资历,做了小学里的民办教师。这是一个尴尬的身份。他在讲台上不厌其烦领读“张大嘴巴aaa,圆圆嘴巴ooo”的时候,往往有顽皮的男生,学着他的模样,夸张地扯动着脸部肌肉,引起周围的窃笑。有时,他露出陷在牙缝里的咸菜屑,集体的哄笑就在所难免。他在黑板上画出三线格,示范“山”“口”“水”的正确写法,就有胆大的男孩子从书桌下摸出鸟弹来,撕下书本的一角,折成“子弹”,目光钉在窗外的鸟窝上。他便恼起来,涨红了脸,说话更不利索了,只好拿起一根尺把长的竹棒,作势要打。竹棒终究没有落下来,他加紧了在课桌间的巡逻走动。“XX,你来读拼音”,“XX,你来听写”,便是他的杀手锏。被点名的同学,不会读不会写,是意料中的事。“不会写名字,不会读报纸,是睁着眼的瞎子,是要被人笑话的”,他谆谆教导。顽劣分子失了势,垂下头去,翻着白眼。他趁机鼓励班级里守纪律肯勤学的同学和捣蛋分子做朋友,互相帮助。这一个期末,我们班的语文统考成绩是乡里最好的。试卷上鲜艳的红钩,是对他也是对我们最大的褒奖。
          生命的成长,总是令人欣喜。在经历了一个春天的阴雨连绵之后,校园里似乎沉寂了许多。突然有一天,我们嗅到了浓郁的香气。那是校园北边角落的苦楝树开花了。他带着我们去指认苦楝树,捡拾白中带着淡紫色的花朵。也是在苦楝树下,他带领我们学唱,“小皮球,香蕉梨,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五六,二五七”,这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音乐,每一个音符都舒缓轻快。随着童谣起伏的是男女两队孩子在橡皮筋上舞蹈,像翩跹的蝴蝶。他张开两臂,伸出手指,判定犯规下场和晋级的权威模样,简直神气极了。入夏之后,苦楝树的叶子又浓又密,为我们遮起片片荫凉。树上结满了碧绿润滑的枣形果实。我们也蜕了玩性,能够完整地背诵《悯农》、《咏鹅》的诗句了。
          苦楝树年复一年地开花,结果,而我们已经渐渐长大。无论岁月如何更迭,我们的启蒙老师,他微笑时露出缺角的牙齿,他读课文时缓慢的腔调,他系着红领巾坐在我们中间参加六一庆祝会的情景,总是不经意地浮上我们的心头。
         生命的前方,是无尽的衰老和消亡。深秋的雨天里,他被推出告别厅。焚烧炉的铁门在我们的面前粗暴地关上。一壶浊酒尽余欢,今宵别梦寒。我们哽咽着,“老师,一路走好”,飘散在殡仪馆黑暗的长廊中,成为我们送别他的绝唱。


发表于 2018-8-29 17:25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写得不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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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8-29 19:01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
谢谢徐老的肯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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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8-31 19:15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
献给一个为乡村教育贡献一辈子的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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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9-18 21:27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可敬的乡村教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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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
一个卑微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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