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曙光论坛-台州论坛

 找回密码
 注册
搜索
查看: 1539|回复: 209

[散文] 东屏记忆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9-2-12 16:15:3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东屏记忆
       东屏是个古村落,深藏于山之尾,海之头,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。
       曾有一些村子,走着走着就渐渐地冷落了,荒芜了,成为一片荒郊,从此再无人迹,从此这个“村”就在这个地球上销声匿迹。有次跟随朋友去了一个离家不太远的一个山岙里,山顶上有个村子,有朋友指着半山腰说,那里曾经也有个村庄,但现在已经空无一人,人称那里为"鬼村",再无人敢去,一个村庄就此终结了。而东屏则像留存至今为数不多的古村落一样,一路走来,历经沧海桑田,改朝换代,终于是“活”了下来。对于一个村庄来说,“活着”才是硬道理。如今的东屏,看上一眼,苍老、古稀、矍铄等词汇便在脑海中速速汇聚。东屏仍是那明清时的样子,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,花白的胡须里早已长满了故事。
       东屏因村东有山若帷屏而得名。古时,人若要入东屏,只有两条路可走。或溯琴江而上,但江中风急浪高,有湾名为“鬼门关”,渔人时有覆舟之灾;或翻山越岭,但山高岭险,穿越古道步步惊心。只有进得村口,方能见得平旷之地,良田沟渠纵横交织,房舍楼宇错落有致,桑园竹林静谧清幽,一条溪流自东向西穿村而过,越风水墙蜿蜒于阡陌田园。这不就是世人寻寻觅觅的“世外桃源”吗?东屏村始祖陈拱辰无疑是个独具慧眼的智者,在元朝至正年间(1341——1368),选择这样一个风水宝地定居。期间虽遭海禁和战争的洗劫,东屏人始终不肯丢弃这块祖居之地,幸免于难的族人,回迁东屏,循五行风水,重内敛防守,建院落、造华堂,东屏村的天空炊烟重又袅袅,一代又一代的东屏人在此繁衍,生生不息。
       这个世界上,哪里有故事,人群便会往哪里涌动、聚集。多年前,我也曾几次跟随朋友慕名前往。那时的东屏,老已老矣,又经历了一场大火,古旧又残缺。仿佛为了相般配一般,见到的人也尽是些老人。瘫坐在门前一溜排开晒太阳的是老人;祠堂里摆开牌桌玩牌及围观的是老人;坐在门里戴上老花镜编织草帽的是老人;在阴暗的光线里围着土灶烧饭的是老人......我像看西洋镜似的看得掉了队,独自在墙弄里在院子里瞎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走进了电影里的古老大宅院。我是个路痴,这样转着转着,就能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。看着这从远古而来穿着虽已古旧却仍不失华丽的村庄,我真怕自己会穿越古时而去。恍恍然,我急忙寻找出路,寻找同伴,回到原点。对于东屏的记忆也仅限于初浅的潜意识里的印象。我想,有许多人也定和我一样,只奔着古村落的古旧和稀奇而来,溜上一圈,看看遗存旧物,拍几张照片,了解一点古老传说,仅此而已。
       几乎这个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经不起时光的打磨。东屏穿过这长长的历史长河,期间所经历的种种浩劫,都足以让其元气大伤,甚至于几近消失。得以能保留原貌留存至今,那实在是一种幸运。近年来,听得友人说过,他们曾驻东屏村一段时间,花费了一定的人力、物力,着力收集、整理和研究、修缮东屏。年事已高的东屏像新理了个发,换上一身干净整洁衣裳的行者,重又充满了活力,它们得以一直留在它们自己的年代里,却精神抖擞地迈进了更为深远的历史长河中。悠长的历史始终是由人类自己去书写。
       此次,我又随队游入东屏,还是这个村口,却感觉平整、干净、空旷了好多。“宅屋临渡头,村树连溪口”的影子隐约犹存。一条溪流仍在缓缓地流淌,所谓小桥流水人家便是。只是小石桥壁上岁月积淀的苔藓似乎又浓重了一些,垂挂于桥两边的藤蔓也浓密了许多,恰似两片门帘,长的都快要拖及水面了。若有俊男美女挺立桥头,长发垂背随风轻扬,衣袂飘飘,手执一剑或一扇,便是一幅唯美的古画了。进得村口,路边上、家门口,陆续摆放着自家地里种的土特产,红豆、黑豆、白扁豆、绿豆、芝麻、番薯、土蜂蜜等等,不一而足。还有平底铁锅上正在烙着的金黄软糯又香甜可口的松花饼......几年前的老人家仿佛也与房舍一样被修葺过,显得精神矍铄,干净利落。此情此景,不由人联想起古时的东屏,亦农亦商的东屏前人随潮水出三门湾,舟航于茫茫海上丝路,将一船船木材、木柴、木炭销往上海、宁波及三门湾等周边地区,开设绸庄,贩运海盐,发展铸铁锻造、手工酿酒、榨油等传统工艺。风月桥边,停泊着运货的商船舢板,酒肆茶楼里住满歇脚的客商船夫。那是一派何等兴旺的景象!控山带海的自然环境造就了东屏的繁华和富庶。
       不知不觉间,已经随着众人踏入了一个院子。记忆中,这个院子便是东屏村著名的建筑“华堂三台”之第二台,名为“老屋道地”,因陈氏后人陈舜钦将军曾居住于此,后也被叫为“将军楼”。只见进门左侧的露天旧墙上挂着数件古时农耕物件。很显然,这些刻满历史痕迹的旧物已经成为一种回忆与纪念了。看着这座已经败落的院子,有人站在天井里细数着共有几道台门;有人细究着最后一座院子屋顶正中,平生第一次所见的图案的来历及寓意;当然,更多的人在老屋里在周边的角角落落里以猎奇的目光转悠着;也有人在关注着偏屋里手工捣着的麻糍几时可上口......
       一拨拨的人或走来过去,或扎成一堆,无非都是这里的过客。若不是有位很文学的同伴的提醒,谁也不会注意到,就在这人来人往中,就在这人堆之间,就在这道地最后一道台门口,一把小木椅上泰然坐着一位老人家。只见他架着二郞腿,双手环抱着膝盖,头戴一顶黑色雷锋帽,上身穿件黑色卡其外套,但只扣着颈下第一颗扣子,下着一条浅灰色棉毛裤,脚穿一双老北京黑布鞋,没穿袜子。此刻,天是阴的,阳光也并不打算要出来的样子。显然,在这样的冬日里,是摘不到日头的。他竟然就这样坐着,头顶一片天,闭着眼睛,睡了,睡在一堆人群里。但,只有他才与这座房子保持着不一而同的色彩和格调,是如此的和谐、默契、贴切。他和这座房子是融合在一起的。
       有个同伴躲在他的背后做鬼脸,搞小动作,都打扰不到他。此刻,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,他是他自己的王。他略显黝黑的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,时而微皱时而舒展的眉头,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睡着还是在回忆,抑或是冥想?人在迟暮之际,最大的拥有恐怕也只有回忆了吧。如果此刻他在做梦,梦里的他,会不会正坐在父母的大腿上听爷爷讲太爷爷们的故事呢?200多年前,东屏的先辈们就懂得“无农不稳,无商不富”的道理,他们闯荡世界,驾驭商海,开辟海上丝路,富甲一方,才有了现在依然居住着的“华堂三台”。财富的来源与积聚也绝非偶然,古往今来皆是如此。东屏祖先为躲避盗匪和缉私关卡,他们负行囊,忍饥渴,用原始的工具与方法披荆斩棘,开山辟岭,在崇山峻岭中硬生生造出一条蜿蜒数十里的商道,这是否也能算得上是个奇迹呢?始迁祖陈拱辰有着一门家传的精湛技艺,那就是锻铁冶炼。在“家有宝物,不如薄技在身”的古训下,东屏村的铁锤,一敲就是六百年。湫水山脚下的东屏村,终日回荡着清脆响亮的“叮当、叮当”声。东屏人一把铁锤闯天下,铁器业在清朝时达到鼎盛。从而,他们打造出那把被武举人陈式栋舞得呼呼生风的120斤大刀;他们鼓红铁炉,抡圆臂膀,日夜赶制大刀、长矛、梭镖,奋力抗倭,造就了一代抗倭英雄;从东屏村走出了两位新中国高级钢铁工程师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了呢?都说乱世造英雄,民国时期,三门县共产生将军20余人,而东屏村就占了3人。他们世代秉承孝义、忠烈、儒林、武道精神,晴耕雨读,诗礼传家,遵从道家的“物我为一”和儒家的“天人合一”思想,才成就了闭塞的东屏竟有如此繁华、富庶、人才辈出的景象。
       俱往矣。一个村落就是一个“小王朝”。在东屏的记忆里,那些史诗般的历史将被后人一一记取。此时,老人家终于从他的梦中醒来,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,突然发现身边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他,有点尴尬的笑了笑,急忙站起来,仿佛还有什么事情等着他去做。他走到门口的一堆毛竹杆及柴火前,寻找着,却什么也没有找到,他站在那里发呆,目光涣散。人很多时候都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,却往往找寻不到。老人的脚下散落着一些劈好了的柴爿。他自言自语道,这些柴爿都是我劈的,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。他只干他应该干的事情。活在他自己的时间里,历程里。比起这些老房子,他算是年轻的了。他的先辈们走了,他的父辈们走了,他自己也会行将离去。但是,只要这个村庄还在,小溪还在淌水,子孙后代还在繁衍,那就是一种成功。根,是生命的火种,也是生命的意义所在。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,已远远跟不上时代的发展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不甘落后的东屏人纷纷走出大山,闯荡世界,留下400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守望着这一方山水一片天空,守望着祖辈的根基,守望着不灭的灵魂。
       城市化的发展,加速着古村落的消亡。人总是在极力摆脱又留恋怀旧里挣扎。如今,东屏的镬炉屋、水口街、酒坊、双眼井、宗祠以及潺潺的溪流、沧桑的古桥、爬满青藤夹缝开花的乱石墙、雕花楼、鱼鳞瓦、幽深斑驳的巷弄......都是吸引我们前往走走看看的理由。它们就立在那里,由肉身所创造,却比肉身站得更长久,又由此让人们忆起那些创造者。存在于世间的一切事物,都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生着纷繁复杂的关系。我们看时光留在它们身上的痕迹。而对于东屏本身来说,这些自然景观早已被赋予了物化意象,有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。不管时代如何变迁,人始终与这些景观意象保持着交流与互动,产生感应,和谐相融。一代又一代的人,构建了历史,同时也加厚加重加深了历史。
       看着老人家,东屏的那些过往也扑面而来。我很想与他交谈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他的路已经走得够长,我的任何问话都会显得苍白而空洞。
可我终于还是问了他,你今年多少岁了?
       我想,他的岁数与这片土地有关,与他的过往有关,与他记忆里村庄也有关。
       他看向遥远的地方,神情有些恍惚,悠悠地说,我就这个岁数。
       我不禁呆了一下。
       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,又问,天暗下来了,你看会不会下雨?
       我想,凭着他对这片天这片地的熟悉和了解,他会告诉我这种天象的。
       他举手指了指屋顶之上的山头,肯定地说,雨就在那边,要来它自会过来。
       我不禁又呆了一下。
       我站在那,玩味着老人的话。忽然间,我感觉这仿佛是一个师徒间的对话,又或者是一个圣徒与佛的对话。似乎人世间的许多不解都有了注脚。
一个人活得长久了,走过的路也就长,在那渐已混沌的思维里却往往能保留住往昔清晰的记忆。一个村庄活得久远,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承接,是历经无数风风雨雨的傲立,是面对黑暗却依然能看到光明的执念,是化腐朽为精神的永生。我想,东屏给我们留下的绝不仅仅是我们所看见的那些古迹。东屏的过往,东屏几百年历史的积淀,东屏所有的记忆,都无不在提示在指引着后人,把根牢牢地留住,去探寻一条更为宽广的道路,枝繁叶茂,走向永恒......
       我在门口随手拉了把椅子让自己坐下,学着老人的模样,翘起二郎腿。我不能将他的岁月注入我的骨髓,但只因我,我们每一个人也正走在各自的历程上,我可以让我的岁月在此稍作停留。昨天、今天和明天,一直站在一条线上,明天会成为今天,今天会成为昨天,昨天只有回忆,在这条路上,我们没有选择,只能往前赶路......
      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我在等待一场雨,一场从对面山顶而来的雨。

   



本帖子中包含更多资源

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,没有帐号?注册

x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那场雨,始终没有来。而东屏已历沧桑数百年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1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个古村的山河岁月,日出月起,意象丰富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2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世间欢歌急锣,古村还是宁静淡泊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3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并不遥远的乡村,应该是东屏陈姓的精神故乡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4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主观情绪和历史事件交叉出现,颇有深意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2 19:54:58 | 显示全部楼层
人活到一定年纪,往往不自觉地成为智者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9-2-13 08:26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文章拜读了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13 09:06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赵佩蓉 发表于 2019-2-12 19:50
那场雨,始终没有来。而东屏已历沧桑数百年。

那场雨终究会来。那是一场你我都要经历的雨。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9-2-13 09:10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530423 发表于 2019-2-13 08:26
好文章拜读了。

谢谢垂顾!
回复 支持 反对

使用道具 举报
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注册

本版积分规则

中国台州网 ( 浙ICP备09050798号 )

GMT+8, 2019-3-21 17:10 , Processed in 0.236328 second(s), 9 queries , File On.

Powered by Discuz! X3.3 Licensed

© 2001-2017 Comsenz Inc.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